DemoKen

孤独谈

孤独可谓老生常谈。所以我也不敢往大了谈。

 

孤独本是一种文人贵族化的东西,读过他们的文字,你不得不承认,孤独在文人的掌上,俨然一团黑白灰三色流转的气雾,远比吾辈偶尔发作呕出的一块干瘪破布要灵动和滋润得多。

观者正造着悲哀的思绪,就被抽入了气雾中,你知道你的悲哀融进去了,只是怎么看都找不回属于自己的那一块。那是多庞大的一团星云尘埃啊。

 

不过后来,文人似乎不那么纯正了,文人中有人乐于贩售孤独了。于是原本界限分明的文人孤独和俗人孤独之间生出一条过渡的路径。平庸的孤独可见于凡俗的日常中,人们从缺乏陪伴中得出最直接的孤独感,并且逃避它。平庸的孤独,灰度取决于即时的事件,从心灵的浅穴中就能捞起很多很多。其上即为内化的孤独,所谓内化,一则是孤独者明明是不孤独的外在,却有着孤独的内里,这是平庸孤独的进阶,也是现今正贩售得火热的孤独;二则是旁观者对他人产生了孤独的共情,旁人眼中,孤独者一挥袖,一颔首都能拉出一片灰色的雾气,这是我们揣测世外人的方式,尽管是种虚伪的共情,但毕竟已经在努力消化孤独的涵蕴。内化的孤独,是以黑白为两极的渐变色,随感受者位置的不同而落于不同的灰度点上。再上一层恐怕就触顶了,顶端的孤独,相信是宏阔得无法言说的氛围,抽象,像大爆炸后的宇宙,在时间所能及的区间里无止境地膨胀,给人以没有实感的压迫,足以代表一类纯粹的美感,足以成为信仰。

 

孤独与不理解共生,至少顶端以下的孤独是的。不理解强大,或不理解弱小,或是情感的单向导出后碰壁。此三者,因强大而不被理解对世人大概有着最正面的意义,强大者能意识到自身已经发不出原来的频率,寻找共鸣者变得困难,因而常与孤独同在,被贩售的孤独中尤其以这种为抢手,然而世人争相仰慕并追逐的,本质上仍是强大而不是孤独。弱者拥有另一份孤独,多数人并不欣赏这份孤独,弱者若是绝望,也将以浊化孤独为代价群而聚之,可以说,孤独一旦浊化,弱者亦失去了仅有的珍宝。人人都持有孤独,人人都需要纯粹的孤独。我的孤独最初便是起源于弱小,肉体与心理的弱小都令人恐惧,所以自设壁垒,将孤独始终圈入视野所及,我需要孤独包围来抗拒弱小与弱小之间的引力。情感无法传达导致的孤独,无一不为平庸的一类,然其有时也能递生出内化孤独,爆发出巨大的悲剧美感。数年后第二次看《秒速五厘米》,宇宙人篇末尾,澄田尾随贵树,远远望见他坐在山丘顶,面庞被手机屏幕映上一片蓝光,编辑着不会发出的简讯,澄田与贵树一瞬间承受着平庸孤独和内化孤独的叠加,我猛然间感知到三重的内化孤独,于是止不住地悲恸。

 

刚才谈到我的孤独。我对孤独有着强烈的依赖,无法对谁说出半数以上的话,人际事务中凡提不起兴趣的也总按孤僻的脾性去处理。我没有天才症候群,却乐意长时间地沉浸于孤独。但百分百的孤独是不愿面对的,我曾有较严重的人群恐惧,成年以前极其害怕一个人到食堂吃饭。有些人说得对,成长的其中一部分即是对孤独逐渐通透的理解。只是只要情感需求还在,人类恐怕是无法根除对孤独的排斥,热烈如拥抱亲吻,如果之后的相顾无言并不是因为达成默契,那终究是难以说服自己独自固守孤独。

 

马尔克斯曾坦言“孤独是我永恒的主题”,嚼之有种从地底油然生出的深远况味。马孔多飓风中生灭百年,至少已经超出内化孤独的范畴。现实生活中,能体验到第三种孤独的机会太稀罕。吾辈庸人,或许只有靠酒精或减少睡眠带来的精神恍惚来接近它。我记录过一幅场景:

 

“彼时没有什么念头和事物能调动我的表情和思维,我一个人坐在地铁一侧的座位上,双肘撑着大腿,俯下上身低头发怔。到站便按练习了数次的程序在地层里从下往上 攀爬,刷武汉通,过检票口,找到对的出站口。没见过是无法想象工作日的早晨在地铁里人流是有多充实的,我几乎是逆着人群大流地往出站口走,也不知道有没有 任何一人注意到我这张脸。转弯便是出站口往地面的楼梯,我踏了前几阶阶梯,眉头方向照来的光线令我意识到外面似乎日光和煦,于是一面走一面仰头。

斜上方一个逆光的身影移动出了我的视野。

有光。大批作相对位移的黯淡身影集中在我左侧鱼贯而下,眼角余光捕捉到流动的姿态,像略大的雨,快速不定时地空出、复又填上空隙,同时亦有稀少数人分流着从我的或左或右作弧绕过我往下走,他们和上行的寥寥几人相遇,默然默契地相互选择定住或是错开路过,我融于其中疲惫地移动脚步,仰头望。楼梯道的斜上角度将苍 穹球状内壁接近地平的小部分兼之一片高于地平线的树冠框入出站口四方形中,自彼方透入了无尽的光。那光发散为密不可辨的粒子,在四方格处似乎可视地出现由白亮向站内日光灯亮度过渡的渐变层,给每一个背光的身影镶出光晕;那光有着日光的耀眼却具备乳白色的质感,在过劳的瞳中看来略为黏稠,追寻它像在雾中探雾;那光像是气息会流动扑面,似有似无地带着暖觉、新鲜空气以及更多。‘这时候光从他背后照来,仿佛闪电突破乌云,有人用力推开放映厅的门。’彼情彼景,似曾相识得令我动容。

我以为我看到了愿意倾尽念想去追逐的光。”

 

另,我微信主页封面的图,是站在宿舍走廊面对着尽头的窗户拍的。在彻夜工作后的初晨回寝,所能记住的只有它,彼时意识混沌视觉疲惫,从窗户映入的蓝紫色光凝成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胶状物。意识模糊地发愣了一会,迎着它走回寝,身上仿佛挂着孤独的游丝。此二者,应该是我最接近物外的孤独的时刻,那以后再也没撞见过。算是神迹吧。

评论